并非安宁虚言,监察庭庭长在这两个小时里,坚持身体力行恪尽职守,拉着一众人员浩浩荡荡地开始了——
拍摄工作记录片。
众保镖负手而立,一字排开,单足一踏,震天动地。
保镖们快要撑裂的黑西装里“蹭蹭蹭”地飞出十余台悬浮摄影机,包裹着肌肉胸膛的衣领耷拉下来,变瘪了点。
悬浮摄像机排兵布阵,360°上下翻飞旋转,力求找到王奉延最光彩照人的角度。
沈卓小声和安宁嚼舌根:“看到了吧,这就是为什么我刚才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下班’。王奉延活干得不多,记录邀功和宣传视频倒是样样齐全,一年里下来过G1几次?拍的素材够绕塔三圈。”
随行保镖们熟练地为监察庭庭长在巨型清洗机前搭好台子,王奉延挺了挺肚子,微笑着走了上去。
闪光灯雷暴般闪了几秒后,他清了清嗓子,示意调整到摄像模式。
王奉延露出一个和蔼慈祥的笑,开始了录制。
“各位好,我是监察庭庭长王奉延,请容我为大家介绍一下这台脑信号清洗机。”
“脑信号清洗机顾名思义,用于清洗记忆。它与智脑相连,读取脑内芯片数据后经过精密出需要被更改的部分,清除旧记忆和植入新记忆都可以做到。”
他以一种沉痛的语气道:“众所周知,在几百年前的G1世纪,病毒蔓延肆虐的日子里,许多人类庇护所最终崩塌破灭的原因并非病毒,而是人们的恐慌。”
“为了避免恐慌蔓延,联邦政府做出了许多努力,也取得了诸多显著成果,这台脑信号清洗机就是这顶皇冠上璀璨的明珠之一。”
王奉延的语气令安宁不太舒服,她皱了皱眉,有些不太想听下去了。
监察庭庭长庄重地抚摸着这台机器冷冰冰的金属外壁,步伐缓慢,悬浮式摄像机无死角地环绕着他,跟随着他的步伐漂浮移动。
他向摄像机露出侧脸:“清理之后,我们的机器会将人们送入梦乡,一觉醒来,无论是昨晚的彻夜枪声,恐怖的‘变异动物’,还是家人或朋友的消失,都只是梦幻泡影,不复存在了。”
“这台机器消除了我们多少的苦难啊。”
最终,监察庭庭长慷慨激昂地说出了结束语:“多亏了这台精妙绝伦的脑信号清洗机,我们这个硕果仅存的庇护所,人类最后的文明,才能在病毒蔓延的末世中维持几百年的社会稳定啊。”
王奉延感叹地说:“这就是我们联邦的智慧,英明的总统女士,您伟大而仁慈。”
他拍了一圈,由于过于卖力且缺乏锻炼,拍到最后口干舌燥力竭声嘶,累得汗如雨下气喘如牛。
饶是如此,监察庭庭长仍然坚持检查了一遍素材,满意地点点头,在三分钟前消停下来一屁股坐回了控制室,一口气灌了一瓶水后从前胸口袋里掏出条花手绢擦汗。
聂博士发送的220%负压提醒的简讯是在这时来的,安宁观察了半晌,执行官云淡风轻地摆弄着控制间里的监测仪,监察庭庭长累得半死。
她回复聂博士之后,对面似乎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排查义肢监测器故障去了。
机器清洗完毕之后,芯片放电将所有人送入梦乡,巡逻组开始动作。
人们醒来之后会发现自己处于家中,按部就班地开始进行一天的劳动。
王奉延在结束后又拍摄了许多资料照片,如沈卓吐槽的大大拖延了安宁等人的下班时间,在077脸臭成鲱鱼罐头之前拍到了足够多想要的照片,最终一脸美满地走出了因陀罗园区。
塔内。
G1科研层。
安宁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只小号透明密封袋,袋子里面装着不多的白色粉末,是在方禾家收集的。
“麻烦您检查一下这份粉末的成分。”执行官对聂博士说道。
聂远山戴着白色手套,黄黑色的机油沾得斑斑点点,他见了执行官勃然大怒道:“你赶紧把义肢给我脱掉,从凌晨三四点开始我查到现在,差点把监测器全拆了重组,那玩意根本没坏!”
执行官点头:“是没坏,先谈正事。”
聂博士闻得此言,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老头子我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他脱下手套问,“什么东西,从哪儿来的?”
“在居民家中发现,感染体身上携带。”
安宁补充道:“其实我在外城区和核心区交接的电网处发现过一道缺口,缺口处也有这种粉末。”
聂远山点头:“我先做药物检测,结果出来后告诉你们。”
执行官向聂远山道了声谢,接着向安宁交代了一些填写资料工作日记总结之类的任务,叫安宁先去处理收尾工作。
安宁走之后,聂远山忍不住了。
他那把疏于打理的花白胡子气得一飞冲天,看着淡淡坐在一旁卸掉义肢的执行官,只觉快要一口气厥过去。
“今天凌晨3:15,监测线一秒窜高到90%,之后呈指数增长,这是残肢末端严重受损才会出现的数据。”
“原本这款义肢支撑到你处理完整个清理负压值也不会高于50%,在上一次的试装中也没有问题。这次是怎么回事?你拿腿横扫钢板去了?怎么样,单挑成功了吗?钢板认输了吗?”
聂远山看着面前这位脊背挺直站立着的年轻人,心中半是生气半是感叹,直想指着鼻子骂几句犟种,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十九岁时脾气就这样,二十九岁了表面看着温和好说话,实则半点没变,任谁规劝都没办法影响他半分。
执行官将爆炸发生的始末简略地讲了一遍,聂远山惊道:“三楼?你就那么拎着两个人跳下去了?你知不知道你的腿不能受强烈撞击。”
“不是跳,是有技巧的落地翻滚。”执行官纠正道。
为了堵住聂博士的嘴,执行官从口袋里摸出来一只存储硬盘。
“什么?”聂远山一边将硬盘插入终端读取,一边吹胡子瞪眼还要接着训,却在看到内容的下一秒半张着嘴,话头停滞半晌。
“这……这是……S001旧科研所的研究资料。”聂远山眼睛瞪大,难以置信地说,“旧科研所的资料不是都被烧毁了吗?你从哪儿找来的?还有吗?全都给我看看。”
“只剩下这些了。”执行官道。
“是吗……”聂远山颇感失落。
聂远山接着仔细地翻看了几页,发现全是关于S001-β504仿生人项目的资料,部分缺失不全。
他叹了口气:“你这次把安宁带在身边,是想看她的反应?”
执行官将义肢放置在一旁,和之前相比双腿下半截裤管显得格外空荡。
他沉默不语。
“试探出来了?怎么样,安宁确实什么都不记得了吧。”聂远山问。
“她的芯核似乎丢了。”
执行官自顾自地打开医药箱,不甚用心地随意处理伤处,像对待一个死物。
聂远山翻看着资料,神情几分怀念:“找来旧科研所的资料没少费力气吧,是为了给安宁重制作一个芯核?话得说在前头,当年安宁是最高级别β504仿生人项目的唯一成功实验品,所用的材料不计成本不计精力,可以说是拿钱和人砸出来的项目。但现在材料都被封禁了,即便找来研究资料让我制作,也只能做一个仿制版本,达不到和原来一模一样。”
聂远山觑着执行官的表情,也不知道该不该说,纠结半晌还是提醒道:“安宁也无法通过仿制的芯核想起来以前的事儿。”
执行官静默地坐着,半张面容隐在阴影里,情绪不明。
聂远山突然想起了十年前被火海吞噬的S001科研院,那是一场至今未解的爆炸,将整个S001科研院百十年的成果燃尽于火焰中,他在一片混乱中于科研楼楼下发现倒在空地上的十九岁的少年,那时少年的惨状即便是常年和血肉模糊的感染体打交道的科研者也不忍细看。
聂远山拧了拧鼻子,仿佛又闻到了那天的硝烟味儿。
“我理解你的心情,”聂远山想了想道,“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我被唯一信任的人亲手所害背叛,性命垂危气息奄奄之际被弃身火海,最后落得双腿截肢终生病痛,我也一定恨得牙痒痒,把人抓住了大卸八块才算痛快。但你要是想让安宁想起来后好好算账,有债偿债有腿偿腿……”
“您想多了,我不是为这个。”执行官被念得头疼。
“利益互换,我需要和她合作。”
聂远山收拾完用过的药膏和纱布,将医药箱放回原处,一回身见执行官又要穿上义肢,只觉天灵盖像被顶起的压力阀,嗡鸣旋转不止:
“你腿坏了脑子也坏了?义肢还戴?!”
“给我一支止痛剂。”
两道声音同时出口。
几个小时后,安宁的宿舍房门被敲响了。
是坐着轮椅的执行官。